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阿山過年菜 在平常食物上下功夫
文件倉鯽魚蔥煎成品薄百葉攤餡包成品本版插圖/顧汀汀晨報記者 吳磊星期日周刊記者 謝嵐 顧箏 這三只菜,是阿山師傅向我們推薦的。起先,我們有些不解。和紅燒劃水、響油鱔絲、草頭圈子這些菜相比,蔥烤鯽魚、百葉包肉、紅燒雞塊,實在太家常了。他為什麼想要和大家分享這些呢?在廚房里看他燒菜,似乎逐漸找到了一些答案。阿山師傅說,比方說,蔥烤鯽魚,這個"烤"不是燒烤的意思,而是文火慢慢煨煮、絲絲入味的意思。鯽魚、百葉、豬肉、雞塊,向來都是平平常常的食物,願在平平常常的食物上下足功夫,是不是也體現了上海人的一種氣質?鯽魚湯汁淘飯,味道最好阿山師傅知道,在老底子的本幫菜中,蔥烤鯽魚,是上不了台面的。它就是一道實實惠惠的家常菜。不過,阿山師傅對平常的食材有種感情。飯店幾只和魚有關的招牌菜,紅燒劃水、紅燒肚檔、熏魚,都是用頂頂平常的草魚做的,做出滋味,成了名菜,阿山心裡是高興的。再往遠里說,自己並未投師學藝,這一身本事,都是奶奶和媽媽教出來的。作為行家,他當然知道炒鮮貝、炒海參蹄筋是本幫菜中的"上品",但對他的味覺記憶來說,世上最好吃的,或許還是奶奶的醃篤鮮、媽媽的熏魚黃芽菜湯、紅燒大排骨。"現在有些'蔥烤鯽魚'都變成'紅燒鯽魚'了。"阿山師傅搖搖頭。初秋採訪他時,他說,以前一些美味的本幫冬令菜,現在已經不大看得到了,比如馬蹄冬筍炒雞雜,比如汆糟湯,而現在,他是不是有點擔心,等四五十歲以上的上海人都老了,燒不動了,是不是連蔥烤鯽魚這道最普通的家常菜也要失傳了?鯽魚已經剖好、洗盡,放在盤子里。阿山師傅在案板上切了滿滿一搪瓷盆的蔥段,長約兩公分,感覺都能把那條中等大小的鯽魚密密麻麻地蓋住了。"怎麼用蔥,是這道本幫菜的特色。"阿山師傅說,"有些地方,是打成蔥結塞在魚肚子里一起燒的,等燒好了,丟掉不吃的。有些地方,是魚燒好後直接撒在上面,吃那股新鮮蔥香的。"那上海本地的蔥烤鯽魚,是怎麼燒的呢?油鍋熱了,阿山師傅把鯽魚滑入鍋內,篤悠悠地兩面煎。"有些人是炸的,我是不大喜歡。炸了,魚肉就老了,煎一下比較好,肉嫩,也保持原味。"等到魚身略顯金黃,阿山倒入醬油。"放醬油的辰光,鍋里還要有一些些油。這樣,醬油就會在油里先爆一爆,一來呢,香,二來呢,醬油味就不會很重——調料的味道,總不能蓋過食材的原味。有的人會先放入水,然後再放醬油、糖等調料,這樣肯定不好吃。"我們幾個年輕人嘿嘿地笑起來,在我們非常有限的廚房勞作中,先放水、再放醬油的事情,的確經常發生。阿山師傅看著我們,也笑起來,"不會燒菜的人福氣最好……你啊,黃師傅啊,真是能幹",我們的欽佩是由衷的,阿山師傅聽了,若有所思,頓了頓:"個麼吃苦呀。"廚房里一陣靜默,只飄散著醬油爆油發出的滋滋聲。俄頃,阿山再往鍋里倒入水、糖、黃酒,魚在這些湯汁中煨燉。又過一會兒,蔥段落鍋了。阿山師傅爽利地倒進了大半盆蔥段,"大概要半斤左右,而且蔥不能在出鍋前才放,因為蔥烤鯽魚的蔥味道,是要慢慢浸透到魚里去的。"鍋里的湯汁漸漸收幹,阿山師傅依次撒入鹽、味精。我們注意到,起鍋的時候,他有個"獨門武器":不是鍋鏟,而是拿起一隻平盆,抄起鯽魚裝在盤子里,"這樣魚不容易被鏟壞。這也是奶奶教的。"看到瓷盆邊緣濺了幾滴醬汁,他拿起抹布,輕輕拭去。"趁熱吃,趁熱吃!"阿山師傅吸了口煙,催促我們。"鹹了嗎?"這個燒了三十多年本幫菜的行家,認真地問我們。看到我們東一筷西一筷,一條魚很快只剩下魚骨頭,阿山師傅也很高興,他熱情地喊了起來,"小妹,給他們盛幾碗飯,蔥烤鯽魚的湯汁淘飯,味道最好。"阿山師傅比我們年長一輪,但濃香的湯汁淘飯,或許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味覺記憶。有沒有可能過年的時候,是這樣的吃法:我們就認認真真地做幾道菜,然後慢慢地、認認真真地吃完?不一樣的百葉包肉阿山師傅說,他要做一道百葉包肉,味道很好。我們聽了很狐疑。在我們的印象中,百葉包是一道實誠的菜——這年頭,還有多少人願意吃整整一坨肉末子啊?不過,阿山師傅的堅持,倒讓我們好奇起來。他的百葉包肉,是什麼樣包法?和我們想像中一樣,先拌肉餡。這活是幫工曹愛紅大姐幹的。在老闆的"指示"下,曹大姐先後加入了細蔥花、鹽、味精、黃酒,和少許水,用力攪拌。做菜這件事情,有時候很妙,揉面、拌餡,往往力道越勁,口感越好,好像力氣最終會轉化成味道似的。不過,阿山師傅對這個工序的要求倒不高,"這個菜,最不會燒菜的人也可以做的。拌餡麼,讓小孩子來也蠻好。也許他從此就記住這道菜了。如果喜歡吃素些,可以放些香菇碎末一起拌,味道也老好。"餡拌好,就可以包了。阿山師傅攤開百葉,刀鋒輕輕對半滑過,變成了手帕大小的兩張。他取過其中一張,攤平,用筷子簇起一小堆肉餡放在上面,然後用刀背均勻地刮平。豆黃色的百葉上,就像鋪上了一層薄薄的意大利新鮮火腿。本幫百葉包肉,原來是這樣的。接著,阿山師傅就像疊手帕似存倉,把下端的一角往上折,兩邊角相對疊攏,疊成信封狀,最後卷成筒狀,兩頭細繩一系,就大功告成了。"慢點,慢點,繩子勿要系得太緊,松一點,百葉燒的辰光要脹起來的。"曹大姐端起一盆百葉包肉,走進廚房去下鍋。阿山師傅說,百葉包肉既能紅燒,如果家里有排骨湯,雞湯,白燒也很美味。"這道菜,我們小時候經常拿來做冷菜的。年裡頭早上起來,燒點泡飯,切幾片紅燒的百葉包肉,很好吃的。"沒過多久,紅燒百葉包就又端出來了。我們夾起一截咬下去,終於明白了阿山師傅推薦的理由:薄薄的肉末和薄薄的百葉相互卷在一起,葷素相宜,口感很好,而且很符合現代飲食的觀念。不知道是不是廚師都沒有好胃口,我們品嘗各種菜肴的時候,阿山師傅總是吸著煙,側坐著方桌旁看著我們吃。他的身後,貼滿了他和各路名人的合影。其中一張是單人照:穿著格子襯衫,戴著呢子的牛仔帽,憨厚地笑著,周圍的環境其實就是店門口馬路邊的小花壇,看起來卻像置身在一片燦爛的花海。這是他最喜歡的照片,因為在這張照片里,他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穿戴的。阿山師傅說,"1980年代,我看過一本美國電影,電影里的牛仔就是這麼穿的,我特別喜歡。"一個穿了三十多年白色廚師服的人,最心儀的是格子襯衫牛仔帽的行頭,挺有意思,下回我們得問問他。紅燒雞塊,配菜最搶手在阿山師傅的記憶中,從前虹橋鄉一帶的本地人過年,兩樣東西肯定是要買的。一樣,是"烏青",一種顏色較黑、肉質更為鮮美的草魚,因為比平常草魚貴,也就是過年才捨得買。還有一樣,是草雞。在他的記憶中,紅燒雞塊伴隨著整個春節的日子,常常從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一趟趟回鍋,越來越入味,而最先被挑著的,是木耳和金針菜。看來,既然已經介紹了"草魚五吃",那紅燒雞塊也就必不可少。兩樣加起來,阿山師傅記憶中的過年菜,才是完整的。紅燒雞塊,是很多地方的一道家常菜,阿山師傅說,本幫"紅燒雞塊",通常是用木耳、金針菜做輔料。金針菜、木耳,已經在盆里發好了。阿山師傅撚起幾根金針菜,攤在手掌上說"金針菜,要買黃的、白亮的,不要買發黑的,也不要太粗。"他伸手進去攪拌了下,又撈出了幾片黑木耳,"木耳呢,要挑的黑、薄,不要太厚。一般種木耳,要麼是種在木屑上,或者是在木頭上打洞。"他讓我們摸摸木耳上的結頭,"這個部位就是生根的,肯定帶著木屑,洗菜的時候,這裡要洗清爽。現在我聽說,有些地方,直接把木耳種在地上的,就像種菜一樣!這種木耳,看起來白兮兮,我不買的。""阿山師傅,現在的雞沒以前鮮,不好買。你是怎麼挑雞的?"我們問道。"我一般性買三斤左右的草雞,飼養時間呢,100天左右,有個咬勁,皮黃,飽滿,不能太瘦。那種60天左右的肉雞,太速成了,不好吃。"阿山師傅對雞的要求,看起來倒不高,他做了個緊緊抓牢的手勢,"對廚師來說,食材好不好,都一樣要燒,都要想辦法抓住那個鮮味。"整雞切塊,油鍋燒旺,下鍋煸炒。如果喜歡帶點辣,辣椒這時就要下鍋,"爆"出來的辣味最香。接著,倒入適量的黃酒、醬油。"醬油不要太多,要比紅燒肉更少。"鍋里的雞塊在翻炒中均勻地染上了醬色,"雞塊有種淡紅色,這種程度剛剛好。"加水,鐵勺又勾了點鹽撒進去。這是"阿山紅燒雞塊"的小秘訣:在這個程序上加少許鹽,雞肉的肉頭更緊實。最後,金針菜和木耳一起下鍋,燉煮。阿山師傅一邊看著鍋子,一邊說:"我1983年開飯店的,那時候春節不做生意的,家家戶戶都自己買,自己燒。大概是十多年前,上海人開始'行'去飯店吃年夜飯。不過,最近幾年,自己燒年夜飯人又多起來。""你都在給別人燒年夜飯,已經十多年自己沒吃年夜飯了?""是啊……家里的事情我不大想講,你上趟的報道,寫得蠻好,就是最後那篇手記,我沒看。一看那個題目,我就不想看了。"(2013年12月1日,星期日周刊曾刊登阿山師傅的報道,內有手記《家庭,世上最難燒的一道菜》。阿山師傅和妻子多年溝通僵硬,2009年,妻子突然離開飯店,離開了他——記者注)"今年春節,你有什麼打算?還是一個人在店里啊?""是啊,每天困得晚一點,醒來麼,就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看看電視,什麼也不想。窗簾也不拉開。有時候兒子會帶著孫子來看看我。""那你會給自己做點好吃的嗎?""勿做呃,吃點泡飯,隨便來兮。"在央視紀錄片上,看到阿山獨自過年的景象,很多人心裡感覺有些辛酸。後來來店里的次數多了,和阿山師傅聊得多了,這種感覺漸漸淡下去。阿山飯店是他的營生,也是他的家,獨自一人在方桌旁從日升枯坐到日落的畫面,或許意味著每一人終將面對自己的孤獨。鍋里的湯色漸濃,三種食材有了彼此融合的感覺。這時候,阿山師傅起鍋了。紅燒雞塊,他習慣用紅花碗來裝。那樣的碗,盛起菜來,無端地有種實實在在的感覺。"以前,紅燒雞塊燒好後,我們分成幾只碗裝,要吃一個春節�。有時候,吃的時候,會把黃芽菜切成菱形塊,放進去燒燒,爽口,顏色又漂亮。"這道本幫過年菜,你覺得怎麼樣?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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