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歲月的童話
9月6日的下午,儲存宮崎駿,這位一直帶給世界美好和感動的日本動畫大師,在東京正式宣佈退休。自7月下旬上映以來一直處於日本票房冠軍位置的動畫電影《起風了》,成為他最後的長片作品。 這不是這位動畫大師的第一次告別。他曾不好意思地"檢討":"我總是出爾反爾,一邊叫著要洗手不幹,一邊卻又投入新的影片策劃。" 但這一次,卻是最認真的。"我是真的要離開了,我的動畫長片時代已經結束了。"記者會上,宮崎駿說:"我說不出帥氣的話,我想表達的東西都在電影里。退休後,也許會以義工的名義去推廣電影,也有可能繼續創作短片動畫。" 發佈會在日本NICONICO彈幕視頻網站直播(網友在觀看視頻時可以實時評論,留言會以字幕的形式出現在影片上——編者注),清一色的日文評論中,突然跳出一句中文:"謝謝你,我們都是被你愛著的孩子。" 1993年,剛上初一的劉安第一次看《天空之城》,那時還是錄像帶時代。回家後,他對父母說:"我想學畫畫,以後做宮崎駿的助手。"因為,"動畫片竟然能做成這樣!" 驚奇——這也是國內不少動漫迷最初接觸宮崎駿作品時的普遍感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人們剛剛認識了來自大洋彼岸迪士尼工廠生產的動畫片。與那些誇張的人物造型、搞笑的表演以及幼稚的故事情節相比,宮崎駿帶來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樸實、細膩、精緻,故事簡簡單單,但展現的卻是善與惡、純真與美好、人類與環境這些深刻的主題,喚起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 2006年,劉安從日本留學歸來,開始在一所高職教動畫製作。剛入門的學生通常的想法是:怎樣才能把畫面做得酷一點、炫一點。劉安卻告訴他們:"動畫不僅是一門技術活,最生動的亮點來自內心意識的表達。"這是宮崎駿給他的啟發。 看這位動畫大師的電影很奇妙,就像在森林里迷路,邂逅了一位戴草帽的白頭髮老爺爺,他笑著對你說:"既然有時間,就聽我講講故事吧"—— 《千與千尋》里,千尋與無臉男一起坐電車,車上的人越來越少……是啊,不是每個人都會跟你走到終點,但他們至少陪伴過你。自己的路,還得自己走。 《龍貓》里,當小梅發現了只有好孩子才能看見的多多洛,欣喜地趴在它柔軟又有彈性的肚子時,屏幕這頭的我們也咧著嘴笑起來。童心未泯真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比起憂愁,記住那些快樂更重要。 《懸崖上的金魚姬》結尾,5歲的波妞終於變成一個紅頭發胖胖的小女孩出現在5歲小男孩宗介面前,宗介張大嘴巴久久地、驚奇地看著她……人的一生要瘋狂一次,無論是為一個人,一段情,一段旅途,或一個夢想。 …… 你無法想象那些看似不經意發生的小故事是怎樣靈光一閃出現在宮崎駿的靈感中,也很難說清楚它們到底好在哪裡——但似乎也很難找出更好的。而就在聽得幾乎要走進夢幻的童話世界的時候,他拍拍你的肩:"好啦,記住這些故事,繼續往前走吧。" 宮崎駿的動畫片像一件裝置藝術,角色被放進小盒子,而我們"偷窺"到了他們的生活,聆聽了歲月的童話。更可貴的是,它並不是兒童的專利,而是一種更自由的,可以循環播放、慢慢聽的講故事的方式:舊的房子、褪色的桌布、皮膚上的褶皺、被時光磨去棱角的家具,都是製造旋律的天然樂器;外婆的嘮叨是嘴邊的童謠,媽媽的責備是耳畔的小調,她們唱著,走遠。只因簡單本身就是一種觸動人心的力量。 1958年,日本第一部長篇彩色動畫片《白蛇傳》上映。當時還在讀高三的"業餘繪畫愛好者"宮崎駿,一看便愛上了這份神奇而美妙的事業:"我突然意識到,應該畫一些表現兒童的單純的、大氣的東西。這個出發點,至今沒有改變過,這也恰恰是被很多父母忽略甚至無視的。"宮崎駿說。 有人對宮崎駿說,因為自己的孩子很喜歡他的作品,所以就經常放給他看。"真是豈有此理。"宮崎駿說,"一年給孩子放一次《龍貓》就足夠了。父母們應該多和孩子一起玩耍,多讓他們體驗真實的生活。" 這樣的人講的故事、做的動畫,叫人怎能不愛呢?(二) 講什麼故事,怎麼講故事,給誰講故事?這些問題很難,卻也很重要。 1922年,法國影評家埃利·福爾滿懷豪情地預言:"終有一天動畫片會具有縱深感,造型高超,色彩有層次……會有德拉克洛瓦的心靈、魯本斯的魅力、戈雅的激情、米開朗基羅的活力。一種視覺交響樂,較之最偉大的音樂家創作的有聲交響樂更為令人激動。" "每年懷著動畫夢進來的學生很多,但畢業後,真正拿起畫筆的很少,大多數出于生存、生活的考慮,去了遊戲、軟件公司,甚至選擇了與此完全不相關的行業。整體來看,中國動畫行業還是太浮躁、太商業。"中國美術學院傳媒動畫學院動畫系主任韓暉說。 "如果一味把目光定位在產量和票房,其背後又有多少鏡頭能成為觀�心裡永�的回憶呢?動畫片和一般商業片不同,更需要用一顆純淨的心靈去創作。一部飽含心血、經得起推敲的上乘佳作遠比產業化背景下追求市場利益最大化而量化產出的動畫產品要有意義得多。"浙江傳媒學院動畫學院青年教師井維泉說,"在這一點上,無論是皮克斯、夢工廠、迪士尼、吉卜力,還是中國動畫的創始人萬籟鳴、倡導走民族化道路的特偉、率先在大專院校培養動畫人才的錢家駿等上影廠老前輩,都做出了良好示範——盡管他們的創作、傳播模式完全不同,但其人格魅力、人文情懷及對待動畫藝術創作的敬業精神無疑是相通的。" 作為近20年來中國最成功的動畫形象《喜羊羊與灰太狼》的創作者之一,黃偉明對此也是比較有發言權的一個。"其實中國的動漫並不差",談及這個話題,他先以肯定開頭:"以今天的眼光看,《大鬧天宮》、《黑貓警長》等經典國產動畫形象依然唯精緻、唯美,一點都不過時。"遺憾的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中國的動畫製作出現了一個斷層。直到2000年左右,中國原創動漫才重新起步。 《喜羊羊與灰太狼》讓人們見識了國產動漫的體量,但幼稚、粗糙、乏味等依舊是其難以擺脫的"標簽"。國產動畫發展至今,似乎走到了一個喜憂參半的尷尬境地,一邊是高居世界首位的動畫產量、各類熱火朝新蒲崗迷你倉的動漫節展,另一邊卻是動畫"大師"與"大作"的缺位,藝術性、故事性的缺失。 黃偉明將此歸結為 "倒金字塔"式的從業結構:中國有一大批動畫片導演在金字塔最上方,但在最下方,卻缺少像宮崎駿這樣,能夠幾十年如一日趴在桌前一筆一筆認真'做'動畫,並且具有相當原創力的從業人員。"如果這個行業中那些傳統的、接近手工和心靈的'技術',我們也在慢慢喪失掉,那就真的離失去觀�的信任不遠了。" 那麼,未來中國有希望出現世界級的動畫大師嗎?"有,而且必須有!"井維泉認為,這是行業成熟的需要:"技術層面,中國動畫一直在進步;但是思想和教育層面,仍有很長的路要走。目前來看,高校未必是培養大師的唯一途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去培養學生的綜合素質和能力。在動畫專業唯就業率論的社會導向下,高校教育亟待改革。" "動畫片是影視藝術,其靈魂是創意和劇本。我們要學習國外優秀動畫作品在前期調研、後期研發過程中的專業性,學習他們在其中嵌入先進科學技術和人文價值觀、傳統文化元素的巧妙方法。堅守是必須的,更重要的是,從創作人、投資方到決策者,是否做好了認真講一個好故事的準備?" 井維泉說。 好故事,不僅要安下心來創作,也要靜下心來聆聽。 今年27歲的張小忺,遇到的第一部宮崎駿作品是《風之穀》。當時的她,剛剛離開校園,步入社會,搬離了生長20多年的寧波老城區。"當女主角娜烏茜卡看著受傷的蝗蟲疼惜地流下淚水,那一刻,我也哭得一塌糊塗。從沒有哪一部電影——更不用說動畫片帶給我如此深的震動。" 此後,她熱心環保、低碳,參加了很多公益活動。"我不能說宮崎駿徹底改變了我,畢竟我還是在按部就班地生活。但我比過去更關注世界,更關注弱小的生命、自然的價值,也更有責任感。" 去年年初,張小忺跟朋友去日本旅行,專程去宮崎駿創造的"動畫烏托邦"——三鷹之森吉卜力美術館"朝聖"。"在那幢奇妙的建築里,有珍貴的展品、大師工作室的再現,以及獨家展播的短篇動畫電影,樂趣無窮。因為不能拍照,我只能瞪大眼睛仔細看,生怕錯過一處美麗。在我的周圍,不僅有孩子,更多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成年人。四目相對,相視一笑,我們都是被他的動畫世界指明過方向的人。" 張小忺說。(三) 回到最初的1963年。22歲的宮崎駿剛剛進入日本東映動畫公司,拿著微薄的收入,提出的策劃案也常常被否決。1979年,在老導演大塚康生的推薦下,宮崎駿接下了自己的首部動畫長片《魯邦三世》,卻嘗到了票房失利滋味。 如果當時他選擇放棄,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而暗淡許多? 1985年,宮崎駿聯合高田勳共同創辦了吉卜力工作室。宮崎駿的父輩曾經營一家飛機製造廠,受其影響,他也熱愛飛行,"吉卜力"一詞就來自意大利空軍的偵察機,意為"撒哈拉沙漠上的熱風"。宮崎駿筆下的人物,總有一種向著天空跳躍起來的姿態,從小魔女騎著的掃帚到《天空之城》里漂浮在上空的巨大城堡,以及最新作品中講述的日本航空之父、零式戰機開發者堀越二郎的故事,那些恣意飛翔的鏡頭都是其借以馳騁瑰麗想象力的載體。 日本動畫產業的發達有目共睹,新派動畫導演新海誠等把CG技術(國際上習慣將利用計算機技術進行視覺設計和生產的領域通稱為CG——編者注)運用得爐火純青,場景幾乎以假亂真。面對"後浪"的強勢追趕,宮崎駿和他的吉卜力工作室依然慢悠悠地,以一種家庭作坊般的方式進行著分鏡頭腳本繪製。半個世紀來,他與世界的連接點就是手中的畫筆,微不足道又無處不在,並以此輸出他的人文情懷。換句話說,他用不斷創下的票房奇跡來證明,人文動畫長片,是可以好看成這樣的。 日本NHK電視台為宮崎駿拍過一部紀錄片《創作的秘密》。彼時,66歲的動畫大師正在創作《懸崖上的金魚姬》,手部握力比原來下降了一半,使用的鉛筆從HB降到了更為柔軟的5B。"已經到極限了,每天都感覺快撐不住了。" 宮崎駿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用17萬幅手繪畫來演繹影片中的人和物,其中80%的畫面由他親手繪製。此後,又堅持了5年,直至第11部長片《起風了》問世。 出現在退休記者會上的宮崎駿,白西裝、白頭髮、白鬍子,架著標誌性大眼鏡,笑容明朗而略顯靦腆。在一封名為《我有一個夢想——能在周六休息》的書面聲明中,這位動畫巨匠寫道:"我是個懷著要做長篇動畫的心願、最後也幸運地實現了的人,但因為比較遲鈍,總在作品中花費太多時間。以往一天至少可以坐在書桌前畫12小時,隨著年紀漸長,畫7小時就覺得非常耗精神……所以,盡管不願意,是到了說再見的時候。" 琢磨了很久"遲鈍"的涵義,或許這樣可以理解:為某事執著地"浪費"時間,並在過程中達到一定的高度或深度。為了讓觀�感受到誠意,宮崎駿把大量精力花在細節上,從寫劇本到畫草圖到討論故事結構,他全程參與、細心打磨。要說累,正是在於這樣慢而笨拙的"手工"。 "現在,我自由了,終於可以實現周六周日在家休息的心願。我對妻子說,雖然退休了,還請繼續做便當給我吃哦。" 一個令無數人遺憾的決定,因為信中這些溫柔可愛的表述顯得沒那麼傷感了。 但這位在高科技時代,堅持用"老"方法創造出不可思議作品的倔老頭,有時候也會說一些很"厲害"的話:"我必須要成為一名抱有夢想的現實主義者,我們周圍放棄理想而活的人難道還不夠多嗎? 我想讓孩子們知道,無論做什麼工作,都要有根,不然是長不出枝葉的。" 每個人的童年都可以與一部連載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的漫畫作品,與手執畫筆筆耕不輟半個世紀的宮崎駿等長,只要你想,只要你相信。宮崎駿退休了,但很多像劉安、張小忺這樣的父母,會帶著他們的下一代甚至再下一代,走進那個浪漫、單純又美好的世界——去認識《龍貓》、《幽靈公主》、《懸崖上的金魚姬》、《借東西的小人阿莉埃蒂 》;在《起風了》的時候,飛向《天空之城》,尋找《哈爾的移動城堡》;讓孩子們像《千與千尋》一樣,知道"生存在這個世界是值得的"。 風再起時,歲月的童話,依然盛開。mini stor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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