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第一印象"的偶然性□趙園短期旅行或行經某地，迷你倉價錢所得印象自然有偶然性。或許你不走運，碰巧撞上了心情不佳的服務員，生活壓力大無從紓解的出租車司機。他們或不過當日小有不快，受了老婆或上司的氣；或不過值了夜班，疲乏而煩躁。我們此行若不是在哈爾濱火車站遇到那個熱心腸的工作人員，出站後乘坐的出租車司機的厚道誠實，酒店服務的差強人意，對這城市的印象也不可能如是完整。你在接下來的兩天里繼續走運：即使對極短的路程也不拒載的的士司機，公交車上為老人讓座的乘客，路邊小店對遊客態度友善的店主……更其幸運的是，你抵達這城市時，陣雨初霽，洗過的天空夏雲白而明亮。哈爾濱的"俄羅斯風情"，是由索菲亞廣場與中央大街集中展示的。那是一種濃情的展示，不由你不動心。由所住酒店拐過不遠處的街角，索菲亞大教堂的視覺衝擊，就不可抵擋。與我預先的想象不同，教堂的體量並不十分巨大，不屬於龐然大物，卻如俄式建築常見的那樣，形制悅目而細部精雕細琢。更其難得的，是似乎沒有哪一任地方官員心血來潮，將其粉刷油漆一新。那種沉黯的色調，蒼老正如歷史。雖有遊人散佈在廣場各處，卻聽不到喧嘩。群鴿在晚照中旋起旋落。我也注意到，這廣場上不止有享用寧靜恬適的居民、遊人，也有在垃圾桶中翻揀的老人，衣著敝舊、包著頭帕賣乾果的外地女子。行前的一晚，我獨自在這廣場上小坐。地面光亮如水，夜氣中花香愈發濃郁。仰看夜空上教堂的十字架，聽著由教堂播放的空靈的音樂，不禁心動，似有一種陌生的情感由心底升起。我自知此生已不可能有宗教皈依，但2003年在聖彼得堡、莫斯科，此次在哈爾濱，都有類似"宗教感情"者來襲，以至我自己也一時迷茫，而那奇特的體驗無可形容。有"俄羅斯風情"的，當然更有廣場附近中央大街上的馬迭爾餐廳，和樓上賓館陽台上的俄羅斯歌曲演唱，據說每年的5月1日至10月1日的晚間，都吸引了大群年輕人駐足。不同于北京"羅斯基輔餐廳"的懷舊氣氛，這些陽台上的俄國歌者，更以當代流行音樂為招徠。與窗外的火爆適成對比的，是餐廳內柔和燈光下的靜謐，侍者的紳士風範。令我們意想不到的，是那侍者切魚排時發現夾生，竟端回去另煎了一份。這樣的服務，豈是我們所敢指望的？俄羅斯風情的，中央步行街外，另有果戈理街、高爾基街、紅軍街、斯大林公園等名目。我注意到這城市街道命名的多元：上述地名外，另有與東北抗日聯軍有關的靖宇街、一曼街、尚志大街、兆麟大街等。一些地名或與該處的原有的設施、地貌有關，如工廠街、田地街、工程街、地段街、石頭道街、買賣街（今天仍集中經營建材）等，樸質得可愛。另有一些街名，如文昌、宣和、和興、平准、理治、大成、宣化、中興等，不能斷定是否清代所遺。黑龍江雖非大清"龍興"之地，也應有當年那個馬上的民族留下的印跡，如北京的"藍旗營"之類——或許只是這類印跡未為我瞥見罷了。1980年代流行歌曲中的"太陽島"不過爾爾，去一趟也仍有所得。憑統一的船票可乘任一同樣型號的遊船往返，憑環島的觀光車票可隨處上下，就值得京城的大公園效仿。老伴更要看的，是在歌中聽熟了的松花江。據說此江的治汙已見成效，江水卻依然渾濁。回到北京後讀到翻譯家高莽的文字，提到了哈爾濱的城市變化。近幾十年城市改造中的通病，這城市想來也不能幸免。只是由外來者看去，街道上隨時可迷你倉庫的歐式建築，仍隱約可感這城市曾經有過的風格統一。而京城及其他某些城市，老街更像是嵌在城中的盆景；即此殘跡，也仍不能逃過日甚一日的商業化。我也看到了哈爾濱通達街側枯河邊的棚屋，應當是這城市邊緣人口（流浪乞討者、外來打工者？）的居所。至於老舊街區臨街建築牆面的塗層，像是2008年奧運前京城"化妝術"的推廣運用：這筆錢本可用在改善直接關係民生的基礎設施上的。值得稱道的，還有哈爾濱的交通管理。但機動車占人行道以至自行車道，卻隨處可見。這城市也像北京，需要花大氣力解決停車難的問題。此行所到東北城市出租車的拼車，似乎已是常態。京城剛剛實行，還不能為乘客所接受。拼車或以人與人的基本信任也以相應的規矩為條件。京城的有關設計據說更嚴密，所缺的或許就是習慣以及信任。遊客對所到城市的"第一印象"，往往得自"服務行業"，酒店，公交車、出租車、餐館等等，印象不免浮光掠影，以偏概全，卻也因偶爾到訪，看到的或是當地人因久在其中習焉不察的某些面相。當然我也知道，外地遊客在京城，更容易感受到輕慢。我們因久在其中感覺遲鈍的種種，確要賴外地人才更能發現。到哈爾濱的前一站去過的，是那座號稱"浪漫"、"宜居"的濱海城市。不巧的或許是，我們恰恰遇到的，是不友善的服務。由游樂場般的星海廣場乘出租車，年輕司機說一看到我們，就知道不是"好活"（應即不是油水大、有撈頭的活），一路上大談出租車的生意經，態度無禮。第二天就領教了何為"好活"：那位司機兜了一個大圈子，其行車路線令拉我們返程的師傅一臉的茫然。兩天里看到的，是出租車拒載成風；長途大巴發車的"站北廣場"混亂如集市，公交車與"黑車"混雜且相安無事；"旅順口"遊艇的經營幾無監管，船票不標價（或便於與旅行團導遊、拉客的的士司機分成），宰客沒商量；炮台山的旅遊車價位離譜，不抵所值，且仍然如1980年代的"內外有別"（即國內外遊客區別對待）。一個旅遊城市，先要有文明好客的居民，便捷舒適的設施；還得有對旅遊設施的監管，相關行業嚴格的行規（無論導遊還是出租車）。忽視細節，是我們的城市管理中的通病。無序開發，竭澤而漁，滿足于短期效應，其結果無非加速旅遊資源的消耗。而濱海城市，優美的海岸線，天然而非人工的沙灘，更應當是其持久而有效的城市名片。隨處可見的是，脆弱的海岸線抵擋不住強勢的商業開發。至於這座城市，據說有並未過度開發的海岸線，很美很浪漫，只是我們未及到達罷了。由哈爾濱返回，一眼看去，松遼平原就令人感受了震撼，心胸為之一開。見慣了華北平原橫切豎割的田地，這坦平如砥的大平原的無盡伸展，實在壯觀。這田地適於大型農機具操作，種的確實是糧食，玉米、大豆、水稻。你相信了這是中國的糧倉，是今日的中國絕不可再失去的糧倉。僅僅窗外的一景，就使你不再懷疑此行是否值得，你也像其他旅遊者那樣，心情的敗壞與好心情的回來，都很容易，只要你不過分挑剔。以幾個小時從容地眺望田野，就是你宅在京城家里所不能的。此前曾兩度到鏡泊湖，也曾到過長白山、圖們江，沈陽的清故宮，對東北的城市卻並無概念，此行算是補課。對所到城市的比較，得之于短暫停留中的印象，太過粗率，有印象式判斷難免的誤差——或許將來有校正的機會？附記：讀到有人關於旅遊產品是"易碎品"的說法，這篇小文或可作為注腳。儲存